台灣在推行文化幣上路後，關於「政府該如何拉近青年與文化」的討論愈來愈多。補助要不要普發、怎麼避免變成折價券、真正想鼓勵什麼文化行為，這些討論在法國也同樣存在。

法國政府推出的Pass Culture —— 也就是「文化通行證」，自 2021 年全面施行以來，經歷數次修正與調整，如今正站在一個新的政策轉折點上。有個問題值得社會深思：一個國家想透過文化塑造什麼樣的下一代？

Pass Culture 是什麼？讓每一位青年靠近文化一點點的初衷

Pass Culture 的概念很純粹：讓年輕人擁有可自由運用的文化預算，自己決定要把錢花在哪裡。這項政策的精神是「先給資源，再給自由」，相信只要障礙降低，青年自然會走進藝術與文化。為此，法國文化部打造一個 App，只要年滿 18 歲，就會自動獲得文化專用的預算 —— 300 歐元。

這筆補助不能買衣服、不能買電玩，但可以在兩年內用於購買書籍、看電影、參加劇場演出、博物館展覽、音樂節、文化課程甚至訂閱數位串流內容。換句話說，它是一種「只能花在文化上的零用錢」。

後來，法國政府更將這項制度延展到15–17 歲的學生，雖然沒有個人補助，但政府會撥款給學校統一安排文化活動，從戲劇、音樂工作坊，到博物館導覽、藝術家駐校等都涵蓋其中。

華麗理念下的現實：誰真正受益？誰被遺忘？

然而，Pass Culture 一路走來並不平靜。Pass Culture 的本意固然理想，但根據 « Le Monde » 在 2024 年底刊載審計法院報告時指出，Pass Culture 的使用者構成呈現高度不均：來自社經地位較低 (classes populaires) 的青年使用率只有 68%，低於整體青年的使用率 84%

來自文化資源豐沛家庭的學生與城市青年使用率高，而社經地位弱勢、居住於偏鄉的年輕人較少實際利用，這讓政府最初「平衡文化落差」的抱負難以完全實現；更耐人尋味的是消費項目，審計法院報告提到，多數補助被用於購買書籍與漫畫，實際走進劇院、博物館、音樂演出等「體驗式文化」的比例遠低於政策預期。

換句話說，Pass Culture 在不少青年眼中更像是「文化消費券」，而非促進文化接觸的鑰匙。這甚至促使部分文化評論者形容，Pass Culture 有時只是「讓本來就愛看書的人買更多書」，文化習慣的改變並沒有如想像中顯著。

2025 的轉向：補助削減、資源集中，重新思考「誰最需要文化」

面對效果不彰帶來的質疑與財政壓力，法國政府在 2025 年宣布做出重大調整。 « Le Monde » 報導指出 «  Les jeunes âgés de 18 ans se verront allouer un crédit de 150 euros (contre 300 euros auparavant) » ，18 歲青年的補助自 300 歐元減為 150 歐元，而 15 至 17 歲的個人補助部分則被取消或下調。這是一個明顯的政策訊號：政府不再追求「普發式」的文化補助，而希望把有限資源投入真正需要支持的青年，例如家庭收入較低或文化資源匱乏者。

文化部同時強調，集體文化教育的預算將維持甚至強化，希望借由學校系統帶領學生接觸更多「活文化」，而不只是消費文化商品。這也意味著 Pass Culture 的重心逐漸從「自由消費」轉向「文化教育」，從「量」的擴張回到「質」的投資。

文化政策的核心問題：補助能改變文化習慣嗎？

Pass Culture 的試驗成果，呈現出文化政策最難回答的問題：如果給青年錢，他們真的會更靠近文化嗎？

依據審計法院與多家法國媒體分析，文化行為與社經背景、家庭文化氛圍、教育資源有高度關聯。單靠一筆文化基金，能刺激「消費」，但難以突然改變「參與」。

法國的經驗告訴我們，補助會讓更多青年消費文化產品，但不一定能夠提升文化參與的深度。文化習慣的養成與社經背景、教育資源、家庭文化氛圍密切相關，而不是單靠一筆預算就能翻轉。Pass Culture 的調整顯示法國政府似乎意識到這一點，開始從「普發式文化券」轉向「針對性引導」與「教育介入」，試圖透過集體體驗讓文化變成生活的一部分，而非單純刺激消費。

台灣與法國的共同課題：如何讓文化成為一種日常？

回頭看台灣文化幣，引發社會討論的問題其實與法國多年來的辯論如出一轍：青年會拿文化幣做什麼？它能否縮短文化差距？如何避免淪為特定消費類型的補貼？

法國 Pass Culture 的政策演變提供一個重要啟示：文化補助不是目的，而是手段。真正的難題是如何讓文化進入青年生活，使其成為自然習慣，而不是使用期限內的「優惠」，補助停止就消失。

面對相同問題，台灣或許也能從法國的調整思路中汲取靈感——補助可以普發，但文化體驗的教育與引導不可或缺，社會需思考如何引導青年看見更多元的文化風景。

「文化參與」從來不是單一措施就能解決的問題，而是一場長期的社會工程，補助只是一個催化手段，重要的是教育、環境、文化機構的投入，以及一個社會願不願意把文化視為重要公共財。

而這，也是所有推動文化政策的國家共同面對的課題。

如果你也對「文化實踐」感興趣，也想更靠近法語世界，可以從最生活的入口走進去——無論是跟著 Max 的法文旅遊指南 認識法國城市與文化脈絡，或是透過 Anne 的法文微基礎課 打好語言地基，都是把「文化」變成「習慣」的第一步。

從一次旅行、一句法文、一次新的體驗開始的日常行動，讓文化參與不再是遙遠的理想。